太白山頂高百十丈,為桐柏山主峰,雄鎮(zhèn)藥山以北群山,山峰陡峭,上山只有一條小路,歷朝歷代都是駐兵理想之所,也是土匪占山為王的最佳場地,山頂圍墻在不斷的加固中更是牢不可破。
這朱光標占得此山周圍百姓就遭罪了,時不時土匪就下來搶劫一下,弄得方圓幾十里沒了人煙,土地荒廢。
李光榮率兵剿了幾次,都在半山腰上被山頂上的箭頭亂石阻擋,只能望頂興嘆。
裴萬福通過弟弟結識了太白山土匪頭目朱光標,備了一份厚禮:二十兩銀子,二十捆煙土,兩缸陳年老酒抬到太白山頂。
拄著拐仗進了山寨大堂,一個光禿頭大肚子披著虎皮夾襖、兇神惡煞的人坐在木頭椅上。
裴萬福丟了拐杖雙手一拱道:“久聞朱英雄威名,今代表我弟武昌府臬司裴萬財前來拜見!”
朱光標看了看來人呈上的禮物摸著自己的大肚子道:“哦,裴大人是令弟那就不必見外了,這么遠來此窮旮旯的有何事?”
“今聞大人軍資不足,特獻一策。茅茨畈西趙家灣趙明禮他家有個制葛秘方,這次借瘟疫發(fā)了橫財,大人何不擼來補充軍資?!?/span>
朱光標轉動著圓眼珠問:“裴東家莫不是與那趙家有什么過節(jié)欲借我手除之?”
“也沒什么仇!”
“既無仇我從這藥山北跑到藥山南兩百余里還經過縣府,那李光榮多次誘我不成,豈可自投羅網!太危險了,使不得!”
裴萬福只得說出趙光璧起事傷他家人、奪他錢財,以及現在趙光壁兒子在瘟疫中低價售賣藥材又斷了他財路的事。
早年朱光標聞知趙光璧逼知府攻藥山城并視為英雄,只恨還無緣結識,趙光璧就死了,今讓殺其子孫,于心不忍。但礙于其弟裴萬財在武昌府為官,也有些交結,便道:“既為報仇,當按道上規(guī)矩?!?/span>
“我懂,我懂!”
“只怕裴東家不懂。”
“干我們這行是只劫財不殺人的,殺人得五萬兩白銀。”
朱光標故意抬高殺人的籌碼,想讓裴萬福知難而退。
這裴萬福聽聞五萬兩銀子,在心里咯噔一下,這一下又甩出那么多銀子,轉念一想這殺了仇人,還得一秘方,以后的葛粉生意全是他一個人的了,也值!
便與朱光標說:“五萬太多,我湊不出,能不能少點,兩萬如何?
“五萬少一個子也不行?!敝旃鈽俗鞒鏊涂椭畡?。
裴萬福道:“五萬就五萬,但先說清楚搶到秘方歸我。”
朱光標沒想到眼前這老態(tài)龍鐘之人竟舍得出五萬兩銀子,一時間他眼前浮現出這五萬兩銀子,是這桌子這么一大堆,不,應是這屋子一大堆,他一輩子沒見過五萬兩,搶得最多的也就十兩、二十兩,兩個衣袋就裝下了。
“管他的,老子做完這一票就收手?!?/span>
兩人便約定朱光標準備好了就去找裴東家,裴東家負責帶路。
裴萬福臨出門時又叮囑:“他還有個兒子也不要放過?!?/span>
瘟疫這半年來趙明禮更消瘦了。這段時間他經歷了太多死人的事,作為祠堂主事,每有族上人死了,喪家會來祠堂報信或請求祠堂出面主持料理。也有喪家無力掩埋亡者的還要組織族里大戶幫襯,他又總是帶頭出大頭,瘟疫前朝廷挖空了他的家底,疫情中又新增了一大堆欠銀,這些欠銀大多是貧困潦倒之人,有迫于生計外出討米的大多成了死賬。
瘟疫留下十多個孤兒,明禮看著這些還不會料理自己生活的孩子就與母親商議領到家里,和運發(fā)他們一起玩耍吃喝。二媽黃氏也領養(yǎng)了一個孤兒,趙家院子里充裕著孩子們的嘻鬧聲。
朝廷又下旨捐官了,要轄區(qū)內富戶都要捐官,出一萬兩銀子可享七品官職,三萬兩銀享六品官職,依次上推,官職是虛的,朝廷發(fā)放相應的官服享受相應的禮遇,沒有實際的權利。
李光榮找到裴萬福,裴萬福本想捐一個又怕捐早了別的富戶捐個比他大的超過他了,那是他不能容忍的,他希望別人都不捐才好,他花一萬兩捐個知縣與李光榮平級就可以了。
富戶這幾年被朝廷變著法搜刮著財富對這類捐官事兒不熱心,圣旨發(fā)布半個月了還沒一個來捐官。
李光榮又去趙明禮帶頭,他是朝廷輯拿的疑犯之子,買下這道官職就可以既往不究,他親自拜見了趙明禮說明了利害關系,為計長遠趙明禮答應了捐個七品。
他去上海想預支一些貨款。一年未到上海,上海的變化更大了,馬路上的軍警也多了,洋行換了老板,李君賢辭柜了不知去向,之前的預付貨款改為貨到付款,在帳房好說歹說支得一萬兩銀子回去交給官府。
去年的瘟疫使葛坊斷斷續(xù)續(xù)也沒產多少葛粉,把產葛的季節(jié)耽誤了,可供給上海那邊葛粉也不多。他內心有些著急但表面裝著若無其事,他不想讓家人操心,他是家里主心骨又是族里主事的,任何事他要扛著。
“等到秋后可以采葛了就好了!”
從洋行岀來后一個戴禮帽穿長衫戴墨鏡的高個子就跟著他,到了偏僻的巷子里,那人叫道:“趙東家!”
他停下了腳步,那人摘下帽子和眼鏡。
“虎子,你怎么這副模樣了?”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虎子帶他進了一間酒樓的二樓包間,看來他常來這里。
他們在一個靠窗的桌前坐下:“東家,我現在參加同盟會了,這是救國救民的組織?!?/span>
見明禮睜著大眼盯著他,又說:“我們現在干的事與老東家之前干的事是一樣的!”
明禮見已蒼老的虎子想起二十年前他說他有重要的事情做,難道就是這個事,這個打打殺殺的事他不想再參與了,盡管前些年他還資助過他銀兩。
那是他們家在上海開市的第三個年的春季,貨交到洋行后得了銀票,虎子就像現在一樣跟著他了,他們那時還不叫同盟會,只是要反清復明,現在宗旨改為救國救民了。當時明禮把銀票分了一半給虎子,紫英追問了好長時間,他說是借給虎子做生意去了,以后歸還。
虎子說:“我們組織有嚴明的紀律,與之前的反清復明會不一樣的,是孫中山先生創(chuàng)辦的民族救亡組織。趙東家,歡迎你加入到我們組織中來!”
明禮道:“虎子,你也老了,隨我回去安度晚年吧,打打殺殺一輩子了,總要有個頭哇。”
虎子道:“革命不成功,誓不罷休!”
兩個人一時無語,沉默了一會虎子吞吞吐吐地說:“東家實在不好開口,這次來滬還有個任務就是籌集款項為光復起義購買槍支彈藥,望東家資助,待革命成功之日一并奉還?!闭f完便望著明禮。
明禮這次來也是籌錢的。好不容易籌得的一萬兩銀票揣在他的懷里。若是前些年他會毫不猶豫地給了虎子,今天他難啦,虎子不知道他的難,他也不愿對外人傾訴自己的難。
虎子又說:“現在中國到了十分危急的時刻,你看這大街上各國軍警,橫行霸道,占我國土,欺我民眾,掠我財富?!?/span>
說話間一聲刺耳的槍聲在街上響起,幾個外國人追著一個中國人開槍。
虎子站起來從背后撥出槍朝那外國人就是一梭子,拉起明禮就跑。
他們沿著街巷逃離酒樓很遠處在一大樹下,虎子說:“東家剛才那個被追的是我們的同志,這兒不能久留,一會他們會來搜查,你快走吧。”虎子把槍收了,縱身上樹。
“等等!”明禮把懷里的銀票掏出來塞給虎子。
“快走!”只見虎子猴子一般攀上樹消失在巷子那邊。
明禮被日軍捉去,關在大牢里,這是他第二次關進大牢,一晃快三十年了,他沒有大吵大鬧,靜靜地等提審過堂。
日本人把趙明禮帶到一個吊著的血肉模糊的犯人旁審訊,問:“你與誰人接頭,上級是誰?”
明禮一臉蒙,日本人抽了他一鞭,“不老實交待,同他一樣下場!”一燒紅的鐵板就烙向那個人的胸口,只聽見肉的滋滋聲和著那人的慘叫聲,一股肉焦味刺進明禮的鼻孔。
趙明禮滲出一身汗來:“我就是一個做生意的,你們可以去城皇廟怡和洋行調查,我是奈良一雄的女婿?!?/span>
危急時他覺得搬出日本的親戚來也許能救他,果然如他所料日本人核對完后把他放了。
從上海返回來,李知縣來過兩次,明禮見他來了就躲著囑咐家人就說在上?;I錢未回。他實在想不出籌錢的辦法了,只得拖一天是一天。
這天吃完晚飯?zhí)旌芎?,刮著風,快要下雨了,他照例檢查一下庭院的各個門窗是否關嚴插牢,馬棚的馬料上足與否,這些陳二雖然也做了,但他還是看一遍,并叮囑守夜的陳二等人晚上謹慎小心。
然后進到母親的房屋,母親拍著孫女的背哄她睡覺,多年來明禮習慣了在忙完了一天的事后來媽媽房間里坐一會,抽著那把老爸留下來磨得錚亮的銅制水煙袋,陪母親說說話。
媽說:“這幾天我總是做夢,夢見你爸問我秘方傳承的事?!?/span>
“媽,那是你太操心了的緣故,再不必操心了,一切有我呢?!?/span>
“年紀大了我也不想操心,你防著點那個裴萬福?!?/span>
“嗯,知道?!?/span>
又吸了一會煙,看女兒也睡著了,就回到紫英這兒。
紫英正在教兒子運發(fā)識數,小家伙八歲了,記性總是不好,她教他背《大學》中“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善,知止而后有定……”一連三天只會吞吞吐吐背:“大,大大學之之道,在明明明……”
妹妹已經會搖頭晃腦講:“大學告訴我們要弘揚正大光明的品德,要使人能棄舊圖新,使人達到完美的境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了?!?/span>
他不行,罰他不吃飯也不見什么起色。
紫英教他算術,總是數到十多個數時又總往回數,上不了二十,六歲的妹妹運英可做一百以內加減乘除了。
明禮面對運發(fā)也只能搖頭晃腦毫無辦法,想著再生一個應該聰明點吧。
紫英教道:“二十呀,往上數,二十一,怎么又數十一去了?!?/span>
就折了三十個樹枝頭,堆在那里教。
“這些還是讓他長大點由先生教吧,他該跟奶奶睡了,老擠在我們床上你也睡不好?!?/span>
生下運發(fā)后紫英又生了個女兒,現在肚子又大了,幾次送運發(fā)跟奶奶睡他都鬧著哭,弄得一家人不安寧又抱回來。
倒是妹妹乖巧聽著奶奶講爺爺的故事,瞪著大眼睛說:“長大了我也要學爺爺,打富濟貧!”
媽媽剛才說到做夢,他心里有點不安,裴萬福的葛根爛了不少,臭味在茅茨畈上空飄了近一年,瘟疫開始他賺了很多錢,明禮的藥包上市后他的生意就沒有了,明禮在無意中斷了他的財路,這梁子是越結越深,這一段時間不見裴萬福什么動靜,他不相信他會就此寧息。
族上的年長者叮囑他說:“這裴萬福不是什么好人!”
并賣了一把火槍給他以備萬一,他學著放了兩槍,覺得還是父親那片大刀更上手。
他曾想找到裴萬福做個了斷,哪怕自己死了只要從此兩家不再結仇也未嘗不可。
這一年來瘟疫把他們一家折騰得太忙,一忙就把這個事忘到一邊了。
早上陳二開門,見門上插著一把刀,刀上有一字條,拿著去找明禮。
明禮見字條上寫著:“拿五萬兩銀子,留下你人頭?!?/span>
他叮囑陳二不要聲張,特別是瞞著太太和少奶奶。
他帶著刀和字條去縣城找李光榮,李光榮認識這種刀這是藥山北土匪朱光標一伙專用的,在他治下只有朱光標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財物、殺人越貨。問道:“趙東家,你幾時與朱光標結下梁子了?”
“沒有的事,我就不認識他呀!”
對朱光標這樣的狠人李光榮也無可奈何,只好囑咐趙明禮多加小心。
從他庫房里拿出一把火槍交給明禮說:“萬一交上火了,用這個,好使?!?/span>
明禮讓陳二學練火槍,又在族里的挑來三個小伙子練習武藝。
在不安和焦慮中明禮加大練功的力度,增加了守院的力量。
紫英見丈夫心神不寧,待丈夫上床后問有什么事?
明禮說:“現在時局動蕩,外面打仗,謹慎點好!”他摸著妻子的秀發(fā)安慰她睡覺。
時間又過了月余,晚上明禮把存有秘方的小紅盒從柜子里拿出來,端詳了一遍,對媳婦說:“這東西你要保存好,娃娃大了,傳給他,還有那本《醫(yī)要秘訣》也是寶貝,我正在研讀中,且很有收獲,這次的瘟疫方子就是從中尋找的?!?/span>
“好好的怎么說起這個來?”起身去端來熱水讓明禮洗腳睡覺,心里揪的老高,丈夫一定有什么事瞞著她。
朱光標沒有等到趙明禮送銀子上門,就安排一個小頭目帶了三個人先行偵查地形。
裴萬福在街上的館子里大酒大肉招待完小頭目一行,至傍晚他們躲進趙家葛坊河對岸的山上密林里查看趙明禮的行蹤,確定他在家時就動手。
山上的人影晃動引起了守門大黃狗的警覺,沖對面山上狂吠。
陳二朝對面山上喊了幾嗓子,沒見回應進屋睡覺了。
大黃狗又狂吠起來,陳二再次出門沖黃狗叫到:“叫什么叫?”黃狗就又不叫了。
待得進屋躺下,狗又狂叫不止。
“莫非歹人今晚要來?”他提起火槍出得門外,朝狗狂吠的方向放了一槍。
槍聲劃破了沉靜的山野,引得林中的鳥兒紛紛飛出。
槍子劃破了一個土匪的大腿,幾個土匪嚇得屁滾尿流回到山上告知大頭目:那趙家有火槍,這一票難搞。
朱光標大眼珠子轉了幾圈就對趙明禮真起了殺意,不按期交銀子還險些傷了自家兄弟,他帶信給裴萬福要他搞火槍。
“不信還滅不了你!”
武昌府衙門外,裴萬福等著兄弟出來,看對面的煙館生意很興隆,進進出出的都是些穿著闊氣的達官貴人,不似茅茨畈小地方的人,又寒酸又猥瑣,要抽煙,還沒錢。抵給裴萬福的房子土地有多少他已記不清了,反正都是低價抵過來的,正常時期十兩銀子的田地煙癮犯了給他一兩也愿意。沒田沒地的就用媳婦、女兒抵,抵過來的媳婦、女兒多了他就干脆開了個妓院,小地方妓院生意不好做,這次來找弟弟除了弄槍,就是把那些女人轉賣到武昌城來。
傳信的進去了一個時辰裴萬財打著哈欠出來,便問哥哥啥事便向煙館走去。
“老二,那地方別人進去可以,你我兄弟不能去!”
老二扯著老大說:“那是我們家開的,在那說事方便?!?/span>
進得門來,裴萬??催@裝飾得金碧輝煌宮殿一般的煙館,便覺得自己在茅茨昄街上的大煙館太寒酸了,一個個嬌艷亮麗的小姐媚眼迷人手捧金色煙槍,濃言甜語圍上來,令人難以抗拒。裴萬福心中就改變了主意,妓院的女人不賣了轉到他的煙館里去。
“滾、滾、滾,老爺我不抽煙?!睅Ц绺鐝街弊呦蛞话g。
包間內老二瞪著大眼問:“你要十條槍?你想干什么?學趙光壁?”
“想哪里去了,是給朱光標。”
“他們可是土匪,有了槍不更猖狂,誰駕馭得了?”
裴萬福見老二不肯弄槍,只得講了前后經過。
“老大,你不該與他們搞在一起的?!?/span>
“哥哥不是想弄到秘方后,再做出太后喜歡的葛粉,你不就可以光宗耀祖了。”
裴萬財眼珠飛快轉動著,沉默了一會說:“只能弄三支,多了不行。”
趙家葛坊內趙李氏對兒子隱瞞真相大為不滿?!斑@么大的事,不是陳二放槍,你打算瞞我們多久,等土匪來殺了我們?”
明禮本來是怕引起家人的擔憂,看來這事遲早要面對,大家知道了也好。趙李氏說:“我看這是裴萬福搞的,讓我這個老太婆去與他做個了斷?!?/span>
兒子跪在母親面前說:“要去也是我去!”
“糊涂,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我一把年紀了,死不足慮!”
明禮抱著母親哭道:“母親欲置兒不孝不仁?有什么臉面茍且于世!”
商議紫英、二媽黃氏帶運發(fā)、運英去襄城暫住些時日,多請些人手巡夜護院。
紫英死活不走,對丈夫說道:“躲過的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惡人自有惡報,何懼!”
是夜,陳二帶三人巡上半夜,明禮帶三人巡下半夜。
第四天時從外面來了幾個騎馬的商人要面見明禮,恰逢趙李氏在外帶孫子玩,迎上去大聲說:“明禮不在!”
那些人自稱是明禮生意上的朋友,趙李氏客氣請他們坐。他們不坐,東瞅瞅西晃蕩,不像是正經商人,轉夠了看夠了就走了。
在內屋的窗戶前明禮見這幾個人面生并不認識,便料想是土匪探路的,心里越發(fā)緊張。
這土匪在暗,他們在明,防不勝防啊,不能讓家人們整天擔驚受怕。
他看到母親拉著孫子運發(fā)強作鎮(zhèn)靜的神態(tài),他感覺到母親的擔擾,就一個人奔茅茨畈而去,他要與裴萬福作個了斷,只要家人從此無擾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裴萬福面對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趙明禮驚恐萬狀,昨天探子還說他不在,他迅速鎮(zhèn)定下來,問:“趙東家一向繁忙,我們兩家素無來往,今有何事來尋老夫?”
趙明禮沒心情拐彎抹角,單刀直入說:“我們兩家的仇該清了,你看我人也在此,只要能消了你老的恨,今天要殺要剮隨你便?!卑岩话训杜脑谂崛f福面前,引頸向前,面不改色。
“這話從何說起,雖然說與你家有過節(jié),那是你父親的事,已過去了?!?/span>
“既然過去了,為何我家門前有這個?”明禮把另一尖刀也拍在裴萬福面前。
裴萬福拿起那把尖刀,瞅一眼說:“聽江湖上說趙東家獨擁秘方發(fā)了大財,誰個不眼紅呢?何不交出秘方以消災呢?”裴萬?,F在突然覺得能說服年輕人拿出秘方,比殺了這個年輕人更好,更劃算。
“裴老東家知道這刀的主人?”
“不知道,不知道,我可以幫你打聽,你知道我家兄弟在武昌府可是有神通的人!”
“不必費勞了,今兒我的小命在此,裴大人要就拿去,從此我們兩家仇一筆勾銷,秘方的主意就不要想了?!?/span>
裴萬福的老臉漲的通紅:“我們兩家有什么仇?沒事你走!老夫不陪了!”
轟出趙明禮,裴萬福讓家丁速去請朱光標。
這一夜月黑風高,裴萬福請來朱光標約定好今晚行動,朱光標一行五十多人身穿皂衣,蒙著黑巾只露出兩只兇神惡煞的眼睛在外。
裴萬福帶著家丁二十余人也穿著皂衣蒙著頭巾在半路迎上朱光標,他沉浸在一種報仇的快感和得到秘方的憧憬中,他一改步履蹣跚的神態(tài)一馬當先向西往趙家灣去。
“汪!汪!”的犬吠打破了沉靜的夜空,馬蹄聲撕破了趙家灣的沉靜,人們心中第一個念頭,出事了。
巡夜的趙姓年輕人率先發(fā)現了蒙頭蒙面的黑衣人,就沖他們放了一槍。
對面的土匪也沖巡夜的人這邊放槍,一時槍聲大作。
黑夜伸手不見五指,雙方不知底細也都不敢靠近,在互射中都有死傷,直到火藥打光了。
槍聲停息,朱光標仗著人多摸近來。
陳二奔進來結結巴巴說:“東家快跑,裴萬福來了!”
趙明禮已聽到門外的撞門聲,對陳二說:“你快帶太太及孩子們從后門出去,這里由我應付拖住裴萬福!”
趙明禮這會兒反而鎮(zhèn)定了,老太太趙李氏牽著孫女出來,明禮讓陳二帶母親、媳婦快走。
母親把孫女推到媳婦懷里,又把孫子運發(fā)推給陳二,說:“陳二,趙家的根交給你了!你帶著他們娘幾個還有黃妺你也快逃!”
慌忙中紫英把紅盒子從柜子里拿出來塞進運發(fā)懷里揣著。
“你們快走!”明禮焦急催到。
門外撞門聲一陣緊過一陣,聽到了門軸斷裂聲,老太太說什么也不走。
“我一大把年紀了,死也與兒子一起死!”
二媽趙黃氏要與嫂子同存亡,不肯離開。
情勢緊急,陳二拉起還在猶豫的紫英抱起運發(fā)從后門奪門而出。
門被撞開了,為首的裴萬福沖了進來,老太太站在院子當中用拐仗指著裴萬福:“裴萬福,要報仇沖我老婆子來,不要為難我兒子!”
“哼,你的命不值錢!”一鞭子抽在老人身上。

趙明禮揮刀砍向裴萬福卻被一家丁擋住,兩個人斗了兩個回合,家丁不支逃向一邊。
裴萬福對站在一邊的朱光標叫道:“你們上哇,收了錢要干活!”
眾土匪這才沖上前,與趙明禮一翻激烈的打斗后,母子二人血肉模糊的倒在血泊中。
趙黃氏上前抱著裴萬福的腿一口咬下去死死不放,裴萬福哎呀呀的嚎叫著,怎么也甩不開趙黃氏,血染紅趙黃氏的臉,上來一個土匪一刀結果了趙黃氏的性命。
裴萬福才從趙黃氏嘴巴撕開腿,一塊血乎乎的肉還在已咽氣的趙黃氏嘴巴里跳動。
他顧不得疼痛拖著被咬傷的腿在屋里翻尋秘方,在趙明禮的書房里書桌上他翻著《本草綱目》、《神農本草經》、《傷寒論》、《醫(yī)要秘訣》,沒有他要的趙家秘方。
土匪們各自尋找值錢的東西,一陣翻墻倒柜后裴萬福沒尋到秘方,他瘋了一般把這些書點燃,那本《醫(yī)要秘訣》也化為了灰燼,大火從書房漫延開來,從正房到牌樓,裴萬福又把葛坊、藥房一一點上火,一時間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趙家葛坊被燒了個精光!火光中回蕩著裴萬福瘋了一般的嚎笑聲。

趙家灣族人趕到時,土匪跑得無影無蹤,只有燒焦了的三具尸體。
多年以后趙運發(fā)腦子里一直是父親與土匪打斗的場景:那天管家陳二把他藏在屋后面濃密的葛藤下,先把媽媽和妹妹背到河對岸。裴萬福的家丁從后門追出來,土匪拖著大刀從葛藤旁追過時他被嚇得昏死過去,陳二又過來背他過河后走了很遠很遠他才醒過來,從此便留下一遇到事就發(fā)抖的終身毛病。
趙家人把裴萬福勾結土匪殺害趙明禮一事告到縣衙,李光榮大為震驚,急令衙役捉拿裴萬福,在半路上截住了坐在轎子里準備去省府的裴萬福。
大堂上裴萬福見了李光榮也不下跪,拖著一條跛腿要坐。
李光榮奮起一腳踢在裴萬福打著繃帶的腿上:“大膽賊子,勾結土匪殘害百姓,今見了本官還不下跪!”
裴萬福殺豬般哎呀哎呀嚎叫著跪下,李光榮回到座上:“罪人裴萬福殺了趙明禮可得趙家秘方?”
“我要向上告官?!迸崛f福氣惱的說。
李光榮下令打,打夠了問:“秘方何在?”
裴萬福說:“不知道,老夫放火燒了!”
“這可是國寶哇,你竟然燒了,再打!”
這裴萬福本就年事已高再加上昨晚流血過多不經打,昏了過去。
李光榮怕他兄弟坦護追查,不殺這等惡人又令他心恨難平,令差役用冷水澆醒裴萬福,在裴萬福勾結土匪殺害百姓斬首示眾的案卷上按上手印后上奏朝廷,憂他兄弟施救,在監(jiān)獄秘密處決了。
趙明禮母子樂善好施為人仗義,特別是瘟疫中施救的老百姓及趙家族人,歷年來得過趙家葛坊恩惠的外鄉(xiāng)人也特地趕過來都來參加趙明禮母子的葬禮。
三具柏木黑棺材,依次排著,趙李氏在前,二媽黃氏在中,趙明禮在后。

抬棺行走時,杠子頭建議趙明禮是男應在前面。
老族長說:“明禮是孝子,還是讓他在后面吧。”
紫英身披白布重孝率同樣披著孝布的兒子運發(fā)女兒遠英及趙家收留的十多個孤兒跪在棺材前哀聲嚎哭,天地之間彌漫著一股悲哀的氛圍。
刺骨的寒風呼嘯著,灑著細雨的灰暗天空仿佛在為他們悲泣。人們披著白色的孝布,面容哀傷,隊列肅穆。他們緩緩地走在通往墓地的路上,眼淚情不自禁地流淌。
沿途的樹木也仿佛在為他們默哀,樹葉沙沙作響,如同低語般的哀思。烏鴉也跟著在空中盤旋,發(fā)出凄厲的叫聲,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悲傷,悲哀的氛圍籠罩在茅茨畈上空。
每棺十六人抬著,長長的送葬隊伍緩緩的行走在茅茨畈西邊的綿延不絕的山崗上,白幡旗白孝布從燒成灰色的廢墟上漫延到數里之外,婦女們哀嚎著哭數著趙家的好,罵著裴萬福的惡,身著黑色的道士做著法事,著紅衣吹鎖吶的吹鼓手拖著長長的腔調數說著趙明禮的不幸、趙李氏的賢惠、趙黃氏的大義。
鎖吶班吹鼓手被鄉(xiāng)鄰的訴說深深的感動唱到:“亡人趙姓叫明禮,周遭百姓念道你,樹立趙家葛坊旗,修祠建學傳大義,瘟疫施藥不收錢,扶弱救小留名譽呀呀……”唱一段,咚咚鏘,咚咚鏘再敲一段鑼鼓。
另一個吹鼓手接著唱:“我唱亡人老太李,楊門女將有一比,相夫教子成大業(yè),可憐蒼天不助力啦,八百鄉(xiāng)鄰痛哭涕呀呀……”又一陣鎖納聲哀悠遠揚。
第三個吹鼓手接上來唱:“我唱趙家二太黃,節(jié)貞守禮好榜樣,以弱抗強護趙旗呀,視死如歸填三江,鄉(xiāng)鄰百年不會忘啊呵……”
唱詩班唱過無數家的紅白事,他們以亡者的生前事跡開導取樂死者后人,若確實找不出可以歌唱的,三人之間常會就生活中的趣事、糗事,抖落出來互相挖苦取笑驅趕哀家的悲意,趙家的事讓他們自己編著唱著也感動得流出了的淚水。
趙家的善事太多,他們越往后越編不下去,與送葬來賓們一樣扶在棺欞上哭開了。
人們把趙明禮母子三人按二母在上兒子在下的順序安葬在趙家葛坊后山的葛根叢中。三個新墳坐北向南,遙望著遠處的大洪山頂。
新墳給山野增添了悲哀的氣氛,烏鴉在墳上盤旅多日久久不愿離去。
知縣李光榮感恩趙家大義
托師爺送來了“忠義之家”的牌匾,只是沒有地方掛了,趙宅只剩下一片沒倒的墻圍子。
宋氏沒有了眼淚,昏死了好幾次,醒過來時流產了。
管家陳二媳婦勸道:“少奶奶你要挺住哇,少東家要靠你呀!”
宋氏仿佛清醒了,慌忙一手拉著運發(fā)一手拉著運英,抱在懷里生怕別人搶去。
趙運發(fā)的神情變得癡癡呆呆的了,半夜睡著了會突然驚起,恐懼地是叫著:“血、血,火、火!”
妹妹哄到:“哥哥別怕,你看我們都在呢?!?/span>
找了幾個郎中都說這孩子是嚇呆了,只能換個環(huán)境試試看。
宋紫英帶著兩孩子回到襄陽府南漳的娘舅家,這一呆就是十年。
宋紫英和女兒白天給別人紡紗織布,晚上給別人縫補衣物,掙得些零碎銀子,一邊給趙運發(fā)看病??於娜肆耍€像一個孩子,每天干什么,怎么干還要母親安排。更要命的是郎中用煙土給他治病,讓他染上煙癮,煙癮發(fā)作了便更失去了正常的良知,瘋瘋癲癲的。
紫英只得把他捆起來,一邊哄勸著要兒子堅持堅持,一邊暗自抹淚。見兒子難受在地上打滾拿頭往墻上撞,忍不住心疼就給一點讓他吸一口緩解一下。
紫英解去綁著的繩索給碰破的頭皮上擦些藥粉,日子艱難的往下熬著。
在攢夠了十兩銀子時皇帝不坐龍廷了,城里人興起剪長頭發(fā)。
晚上在灰暗的燈光下,紫英邊紡線邊對兒子說:“交完這批貨我們回去吧?!?/span>
“回哪去?”
“茅茨畈啦!”
“不,不回去?!?/span>
趙運發(fā)又抖起來,煙癮又要發(fā)作,拿在手上的線掉地上了。
母親不忍心兒子的難受給了一點煙土。
妹妹說:“回去好!”
待運發(fā)食過煙土平靜下來,“你的根在那里,不回怎么行,不能老寄人籬下,你還要恢復趙家葛坊,你是個男人!要挺起來!”
母親這嚴厲的話說過多遍,病不發(fā)作時運發(fā)覺得母親說的很在理,他的爺爺、他的父親在人們眼中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自己的身體里流淌著他們的血液,怎么樣也不能太慫了!
吃過煙土,運發(fā)恢復正常,聽從母親,他們回到趙家祠堂。
管理祠堂的族長安排他們在旁邊的廂房里暫時的居住下來。


